司馬光在《資治通鑒》中把人分為三等：德才兼?zhèn)湔邽槭ト?，德勝才者為君子，才勝德者為小人。荀子亦有三類之說：口能言之、身能行之，國之寶也；口不能言、身能行之，國之器也；口言善、身行惡，國之妖也。千古以來，關(guān)于做人的標準，圣賢哲人論述極多，歸結(jié)到根本處，無非四個字：何以立身。時代流轉(zhuǎn)到今天，技術(shù)一日千里，物質(zhì)極大豐富，人們擁有的選擇前所未有，然而在這眼花繚亂的世界里，許多人反倒迷失了方向，弄不清做人的根本在哪里。我們今天談做人，絕非在故紙堆里翻找?guī)讞l陳舊的教條，而是要在古圣先賢的智慧基礎(chǔ)上，結(jié)合這個時代的新情況、新問題，重新思考一個人應(yīng)該怎樣立身處世，怎樣活出人的樣子來。
人生的第一個大問題，是做有為之士，還是做碌碌庸人。奧斯特洛夫斯基在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中留下那段著名的話：“人最寶貴的是生命，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。人的一生應(yīng)當(dāng)這樣度過：當(dāng)回憶往事的時候，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，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?！边@話之所以穿越時代仍然激動人心，就是因為它觸及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：每個人來到世上走一遭，只有一次機會，這僅有一次的生命，是用來燃燒的，還是用來熄滅的？是用來創(chuàng)造的，還是用來揮霍的？古人有言：“人生天地間，忽如遠行客?！闭驗槿松缂模怅幰资?，才更要珍惜每一寸光陰，讓有限的生命放出光熱來?？鬃诱f“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”，不是教人追逐虛名，而是說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，如果回想一生，竟沒有留下任何值得后人記取的東西，那才是真正可悲的事。人生的價值不在索取而在奉獻，奉獻使人充實，充實方有價值。那些終日盤算著如何從別人身上、從社會那里多撈一些好處的人，索取得越多，內(nèi)心反而越空虛；而那些想著如何為他人、為社會多做一些事情的人，付出得越多，生命反而越豐盈。這就好比一盞燈，若是把光捂住了，燈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；若是把光照亮四周，燈的價值才真正實現(xiàn)。做人亦如是，有所作為，方不枉為人。
人生的第二個大問題，是勤奮一世，還是懶惰一生。曾國藩有一段話切中要害：“天下古今之庸人，皆以一‘惰’字致??；天下古今之才人，皆以一‘傲’字致敗?！逼接沟娜耸侨绾螣挸傻?？一個字：懶。懶則弛緩，弛緩則治人不嚴，而趨功不敏，一處弛則百處懈。曾國藩看得透徹，人生許多問題，歸根到底就是懶惰造成的。他開出的藥方也干脆利落：“勤字用來醫(yī)惰，慎字用來醫(yī)驕?！鄙蜿柟蕦m有一副聯(lián)：“一勤天下無難事，百忍堂前永泰和。”世上之事，知易行難，但勤奮就不難。行路難，知難不難。勤奮使笨人變聰明，懶惰使聰明人變笨。古今中外，凡成大事者，無一不是勤奮之人。魯迅先生說得最坦率：“我哪里是天才，我是把別人喝咖啡的時間都用在學(xué)習(xí)上了。”這句話聽起來平淡，細想?yún)s令人仰止：天才尚且如此用功，我們這些天資平庸的人，還有什么理由不努力？陶淵明說道：“盛年不重來，一日難再晨。及時當(dāng)勉勵，歲月不待人。”歲月不等人，道理人人懂，但真正能做到珍惜光陰、勤奮不輟的人，卻是鳳毛麟角。為什么？因為勤奮要付出代價，要忍受寂寞，要放棄許多眼前的享樂?？扇诉@一生，不付出代價就想收獲，不放棄享樂就想成就，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？要想得到別人不能得到的，就必須舍棄別人不能舍棄的。這個賬，算得清的人不多，算清了又能做到的人更少。但正因如此，勤奮才顯出它的可貴：它是一道分水嶺，把有成就的人和沒成就的人截然分開。
人生的第三個大問題，是做消費人生的人，還是做創(chuàng)造人生的人。人生一世，從生物學(xué)的角度看，無非三個階段：生下來靠父母養(yǎng)育，這是被養(yǎng)；成年后建功立業(yè)，回報父母，奉獻社會，這是養(yǎng)人；年老體衰后又靠子女后人照顧，這是再被養(yǎng)。生命的三段論里，真正屬于自己可以主動作為的，只有中間那短短幾十年。這幾十年的光陰，是創(chuàng)造還是消費，決定了一個人一生的分量。古人有詩感嘆：“人生七十古來少，前除年幼后除老，中間所剩亦不多，還有一半睡著了?！背ビ啄旰屠夏甑谋粍訒r光，再除去睡眠和休息，一個人真正可以用來創(chuàng)造價值的時間，實在少得可憐。正因為少，才更要用在刀刃上。人類社會代代相傳，生生不息，每個個體都是人類生物鏈中的一環(huán)，誰也沒有單獨消費人生的權(quán)利。你想消費，他想消費，那么誰來創(chuàng)造呢？一個家庭里，如果人人都只消費不創(chuàng)造，這個家庭必然敗落；一個國家里，如果多數(shù)人只消費不創(chuàng)造，這個國家必然衰亡。反過來講，創(chuàng)造價值，澤被后人，正是人的社會屬性和自然屬性的本質(zhì)規(guī)定。我們今天享用的一切文明成果，哪一樣不是前人創(chuàng)造的？從燧人氏鉆木取火到愛迪生發(fā)明電燈，從倉頡造字到畢昇發(fā)明活字印刷，人類的進步就是一代又一代創(chuàng)造者接力奔跑的結(jié)果。我們這一代人，也要在這個接力賽中跑好自己的那一棒，不能只做享受者而不做貢獻者。否則，后人評說我們的時候，將何以面對？
人生的第四個大問題，是做胸懷遠大之人，還是做器小易盈之人。這個問題看似空泛，實則極為緊要。一個人的胸懷有多大，事業(yè)才能做多大。器小易盈的人，眼里只看得見鼻尖底下的那點私利，心里只裝得下個人的那點得失，這樣的人，即便有些小聰明、小才能，也終究成不了大氣候。古人講“大丈夫干事靠的是胸襟”，這句話分量很重。劉邦與項羽爭天下，論個人才能，項羽遠在劉邦之上，但最終勝出的是劉邦。為什么？史家歸結(jié)為一點：劉邦有容人之量，項羽無容人之量。劉邦手下，張良、蕭何、韓信，哪一個不是當(dāng)世奇才？劉邦能用之，信之，托付大事。項羽呢？只有一個范增還疑而不用，最后落得四面楚歌、烏江自刎。這就是胸襟的差別，就是格局的差距。“宰相肚里能撐船，將軍額頭能跑馬”，這話聽著夸張，說的道理卻實在：沒有大海般的胸懷，就做不了吞吐百川的事業(yè)；沒有天空般的格局，就成不了光照四方的人物。雨果說：“世界上最寬闊的是海洋，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，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?！蔽覀兘裉斓哪贻p人，尤其要懂得這個道理。眼望星空，腳踏實地，既要有遠大的理想，又不能做空想家。把理想和現(xiàn)實結(jié)合起來，從天上落下來，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，這才是真正的胸懷遠大。一個心中有星空的人，不會被眼前的小溝小坎絆倒；一個腳下有大地的人，不會被空中的虛浮之風(fēng)刮跑。既有仰望星空的志向，又有腳踏實地的功夫，這樣的人，才是這個時代真正需要的人。
做人的道理，說起來似乎很多，歸結(jié)起來其實很簡單：做一個有用的人。什么是有用？對社會有貢獻，對他人有幫助，對自己有交代。司馬遷在《史記》中寫孔子：“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。雖不能至，然心鄉(xiāng)往之。”圣賢的境界我們未必能達到，但心里向往著、行動上朝著那個方向努力，這就是做人應(yīng)有的態(tài)度。我們今天處在一個價值多元的時代，很多傳統(tǒng)的規(guī)矩被打破了，很多舊的權(quán)威被消解了，這是社會的進步。但多元不等于沒有標準，自由不等于沒有底線。無論時代如何變化，勤奮、奉獻、創(chuàng)造、胸懷這些東西，永遠是做人的基石，永遠不會過時。古人講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”，修身是第一位的，沒有個人的修養(yǎng)，后面的一切都無從談起。我們今天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，愛國、敬業(yè)、誠信、友善，說到底也是做人的基本準則。時代不同，表達的詞語不同，但做人根本的道理是一脈相承的。
人生是一場長跑，而不是百米沖刺。在長跑中，拼的不只是起跑的速度，更是耐力和韌勁。有人年輕時聰明伶俐，卻因為懶惰和驕傲，中途掉隊了；有人天資平平，卻靠著勤奮和堅毅，笑到了最后。王安石在《游褒禪山記》中寫道：“世之奇?zhèn)?、瑰怪、非常之觀，常在于險遠，而人之所罕至焉，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?！比松拿烂铒L(fēng)景，不在平坦的大道上，而在險遠的高山上；不是隨隨便便能看到的，而是需要下苦功夫、花大力氣才能抵達的。我們來到這個世界，都只有一次生命，都是一張白紙，最終畫出什么樣的畫來，全在于自己的選擇：選擇有所作為還是碌碌無為，選擇勤奮一世還是懶惰一生，選擇創(chuàng)造人生還是消費人生，選擇胸懷遠大還是器小易盈。不同的選擇，決定了不同的人生。
最后，想說一句話與大家共勉：做人的功夫，不在嘴上，在手上；不在空談里，在行動中。古人說的“知行合一”，把“行”放在多么重要的位置！我們讀了書，明了理，最終都要落實到每一天的所作所為中去。一個行動勝過一打空話，一件實事勝過百句口號。愿我們每一個人，在熙熙攘攘的世界里，都能守住做人的根本，活出人的樣子來。不辜負這一生，不辜負這一世，不辜負生而為人。
（作者：丘麥，中華詩詞學(xué)會會員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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