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與李秋先生的緣分，始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《鶴山鄉(xiāng)訊》。那時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文藝青年，常往沙坪中山路僑苑那間臨街的編輯室跑，送稿、請教、閑聊。李秋先生時任主編，一米八的修長身材，往那間窗明幾凈的小屋里一站，便有種清峻的氣度。他說話聲音不高，語速不快，但每言必有中，尤善以寥寥數(shù)語點破習(xí)作者文字中的迷障。彼時他年近六旬，精神矍鑠，耳聰目明，與人說話時總是微微側(cè)首傾聽，眼神溫和而專注，那副和顏悅色的模樣，三十年過去了，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記憶里。
李秋先生本名李耀明，1936年生于鶴山古勞新星新仁和村。幼年喪父，家境貧寒，然“窮不志短”四字，貫穿了他的一生。在鶴山師范畢業(yè)后，他在縣內(nèi)小學(xué)與中學(xué)執(zhí)教二十余載，其中八年在鶴山一中任教，并曾擔(dān)任語文科組長。其時我年齒尚幼，雖非他的嫡傳學(xué)生，但在《茶余吟箋》詩社的十余年交往中，所受教益難以計數(shù)。每有新作呈上，他總是逐字審讀，從格律聲韻到意境的營造、字詞的錘煉，無不細細指點。他的批注往往比原詩還長，蠅頭小楷寫得一絲不茍，末尾常附一句“聊備一說，供參考”，謙和如此，令人動容。
2024年6月，李秋先生將歷年詩詞曲評300多篇結(jié)集為《一葉詩文》，共131頁，越洋來鴻，囑我寫點文字。我誠惶誠恐，自知才疏學(xué)淺，又深知先生為人：他從不輕易開口求人，一旦開口，便是真正的期許。翻開書稿，從1950年代的《一條布袋》《月夜搶收》，到新世紀的《故園情》《讀史偶得》，再到晚年客居異邦的《異域中秋吟》《矽谷華人》，半個多世紀的心血凝結(jié)于此，讀來如見其人，如聞其聲。
一、以舊體寫新事，在古典形式中安放時代的脈搏
《一葉詩文》最打動我的，是李秋先生對舊體詩詞形式邊界的不斷拓展。他繼承了古典詩詞的嚴謹格律，卻從不以“古雅”自囿，而是嫻熟運用“南鄉(xiāng)子”“天仙子”“破陣子”“一剪梅”“念奴嬌”“滿庭芳”這些古老的詞牌和七律，去承載當(dāng)代人的情感與故事。
《一條布袋》是他的成名作，1959年發(fā)表于《羊城晚報》。這首敘事詩以一條布袋為線索，寫盡了那個年代普通人生活的艱辛與溫情。布袋本是尋常物，但在詩人筆下，它成了時代的見證者，承載著勞動者的汗水、母親的叮嚀、孩子的期盼。這種以小見大的筆法，在他后來的創(chuàng)作中不斷深化。寫于大躍進時期的《月夜搶收》，以“月”為燈，以“夜”為幕，把集體勞動的熾熱場景寫得有聲有色：“月照禾坪似白晝，男女老少搶收忙”，兩句白描，不加雕飾，卻讓人如臨其境。而《誰家的窗里還亮著燈光》則以一個設(shè)問開篇，將讀者的目光引向深夜里那盞不滅的燈，也許是教師的案頭，也許是公社的隊部，也許是某個母親在為遠行的兒子縫補衣裳。燈是具象的，但“燈光”所照亮的，是整個時代的精神底色。
這種“舊瓶裝新酒”的自覺，貫穿了李秋先生的創(chuàng)作。他寫《中國入世喜賦》，以七律的莊重寫全球化的喜悅；寫《觀伊拉克之戰(zhàn)》，以古風(fēng)的自由狀現(xiàn)代戰(zhàn)爭的殘酷；寫《矽谷華人》，以五律的凝練為海外游子立傳。舊體詩詞在他的手里，不是古董的陳列，而是活著的、能夠呼吸的、可以承載當(dāng)下經(jīng)驗的文體。用他自己的話說，是“且將異見精思辨，鑒古觀今易醒魂”：形式是古老的，但觀看的眼睛和感受的心靈，必須屬于這個時代。
二、在歷史的褶皺處，打撈人性的微光
讀《一葉詩文》，我常常被一種深沉的歷史感所籠罩。李秋先生的詩詞，極少空洞的宏大敘事，他更擅長在歷史的宏大幕布上，捕捉那些細微的、具體的、屬于個體生命的瞬間。
《故園情》是一首七律，寫于2003年客居美國時?！吧钕试峦复耙?，世事蒼黃入夢遲。華夏音容滄海隔，故園情義寸心知?！笔茁?lián)以月光的移動暗示時間的流逝，“入夢遲”三字，寫盡了游子輾轉(zhuǎn)難眠的滋味。頷聯(lián)以“滄?！睂Α按缧摹?，空間的無垠與情感的真切形成巨大張力，讀來令人鼻酸。頸聯(lián)“回頭悵望崎嶇路，觸景低吟《靜夜思》”，將個人的生命回望與李白的千古鄉(xiāng)愁疊合在一起，個人的“崎嶇路”由此獲得了歷史的縱深。尾聯(lián)“鴻雁乘風(fēng)將到否？得聞鄉(xiāng)訊自神馳”，一個設(shè)問，一個“神馳”，把僑居海外的鶴山游子對家鄉(xiāng)那份濃得化不開的牽掛，寫得淋漓盡致。這首詩獲2002年“世界和平杯”全球華人詩詞大賽優(yōu)秀獎，實至名歸。
而《清明祭祖》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。清明祭掃，本是尋常民俗，但在李秋先生筆下，它成為一次關(guān)于生命意義的沉思?！跋銦熆澙@碑前立，細雨迷蒙路上人”，一“立”一“行”，生者與逝者的關(guān)系在靜與動的對照中悄然呈現(xiàn)。末句“慎終追遠意何深，寸草春暉萬古心”，將儒家的孝道精神與人類共通的生命哀思融為一體，既是個人的情感抒發(fā)，也是一種文化精神的承接。
最見功力的，或許要數(shù)《世紀末感悟》?！笆兰o回眸”四個字聽起來宏大，但李秋先生落筆處卻極為具體。他寫“夢里河山傷往事，眼前風(fēng)雨感時艱”，寫“且把殘書消永夜，一燈如豆讀《離騷》”，個人的閱讀經(jīng)驗、情感體驗與一個時代的轉(zhuǎn)折點在此交匯?！耙粺羧缍埂笔菢O其樸素的意象，但它所照亮的，是一個知識分子在歷史關(guān)口的精神堅守。這種寫法，我在評聶紺弩詩時說的“冷臉何須湊熱乎，天生硬骨恥為奴”。真正的詩心，從來不在趨炎附勢處，而在那些獨自面對“一燈如豆”的深夜。
三、評論的直率，另一種形式的詩心
《一葉詩文》的另一個重要組成部分，是李秋先生的評論文章。如果說他的詩詞是以“我”的目光觀照世界，那么他的評論則是以“世界”的目光審視“我”所置身的文學(xué)場域。
《試論地方人大常委會的民主議事》一文，寫于他在鶴山縣（市）人大常委會任職期間。這篇文章的難得之處，在于它并非空談理論，而是基于對基層民主運作的切身觀察與思考。他提出“地方人大常委會的民主議事應(yīng)發(fā)揮集體智慧，努力做到?jīng)Q策的科學(xué)化和民主化，使審議結(jié)果體現(xiàn)國家權(quán)力機關(guān)的集體意志，符合人民的根本利益”，這番話寫在三十年前，放在今天來看，依然有著鮮活的時代意義。
而《略評〈宋森傳〉》則展現(xiàn)了他作為文學(xué)評論者的另一種面貌。《宋森傳》是文史專家徐曉星先生的力作。他評傳主宋森，“真實的題材，深刻的意義，清新的文風(fēng)，使它成為傳記園地里一朵永不凋謝的花”。這短短一句，涉及了傳記文學(xué)的核心命題：真實與意義的平衡、文風(fēng)與內(nèi)容的匹配。沒有對傳記文體的深入理解，是寫不出這樣凝練而精準的判斷的。
《淺評〈鶴山詩詞四百首〉》更是我反復(fù)研讀的文章。李秋先生從“時間的跨度（六百余年）”入手，繼而論及“顯示時代的風(fēng)貌流轉(zhuǎn)歷史的足音”，最后歸結(jié)到“弘揚中華傳統(tǒng)詩詞藝術(shù)，促進詩詞創(chuàng)作的普及與提高”。這看似簡單的三個層面，實則勾勒出了一部地方詩詞選集應(yīng)有的學(xué)術(shù)框架與文化擔(dān)當(dāng)。他對鶴山本地詩詞傳統(tǒng)的梳理，對我后來創(chuàng)作《南粵攬勝》文言游記集，有著方法論上的深刻啟發(fā)。
在《評〈做生日〉》這樣一篇看似不起眼的評論中，李秋先生同樣展現(xiàn)了敏銳的文學(xué)嗅覺。他從日常題材中挖掘“親情的溫暖與生命的哲思”，其評論的視野并未因為文本的“小”而降低標準。這讓我想起他對“小小說”的論述：“捕捉到了文學(xué)短篇中蘊含的廣闊社會圖景與人性微光”。在文學(xué)評論日益學(xué)院化、術(shù)語化的今天，重讀李秋先生這些樸實而切中肯綮的文字，反而更能體會到“評論即另一種形式的詩心”這句話的分量。
四、那一次西樵采風(fēng)，創(chuàng)造出“黃大仙同志”
說到李秋先生的詩詞觀，有一件事不能不提。那是2002年，我在古勞鎮(zhèn)掛職鍛煉。是年秋，李秋先生帶著《茶余吟箋》的一幫詩友來古勞看我，大家相談甚歡，便約定同游西樵山采風(fēng)。
西樵山上有黃大仙祠，香火頗盛。同行的詩友中有人戲言：“大仙若真有靈，怎不見他把滿山香客的求愿一一兌現(xiàn)？”眾人一笑。我接過話頭，隨口說了一句：“黃大仙有求必應(yīng)，與其叫大仙，不如叫‘同志’，都是為人民服務(wù)的?！北臼钦{(diào)侃，李秋先生卻當(dāng)即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小本子，用鋼筆刷刷地記了下來。當(dāng)晚回到住處，他便寫就了《再詠“黃大仙同志”》一詩：“綠野巍巍立大仙，承傳血脈五千年。儒風(fēng)道骨宏仁義，善意虔心耗汗錢。最是迷人‘求必應(yīng)’，豈知信眾欲無邊。于今演變?yōu)椤尽?，天律遵循順自然?！?/p>
這首詩的妙處，在于它把一次隨意的玩笑，提升為一種嚴肅的詩學(xué)思考?！包S大仙同志”這個戲謔的稱謂，被李秋先生賦予了深刻的含義：民間信仰中的神靈，本質(zhì)上是“為人民服務(wù)”這一現(xiàn)代政治倫理的古典投影。他并不否定信仰的價值，而是以詩的方式追問：當(dāng)信眾的“欲”無限膨脹時，“有求必應(yīng)”是否還能保持其“善意虔心”的初心？這種在玩笑中見莊重、在即興中顯深思的能力，正是李秋先生詩詞觀的核心：詩可以興，可以觀，可以群，可以怨，但歸根結(jié)底，詩必須對真實的人生有所叩問。
他說過一段話，我至今銘記：“寫詩不要總想著‘我要寫一首好詩’。好詩不是‘想’出來的，是‘碰’出來的：在生活里碰著了某個瞬間、某個人、某句話，你的心動了，詩就來了?！边@個“碰”字，道盡了詩詞創(chuàng)作最樸素也最深刻的秘密。李秋先生一生的創(chuàng)作，都是“碰”出來的：碰著一條布袋，碰著一個深夜未熄的窗，碰著異域中秋的月亮，碰著一個玩笑似的“黃大仙同志”。他的詩心，始終向生活敞開。
五、一葉知秋，詩心不老
如今，李秋先生年近九旬，客居美國，依然筆耕不輟。他1996年退休后移居海外，卻從未放下手中的筆和心中的鄉(xiāng)愁?！度A夏吟》中“文明古國五千年，歷盡滄桑換地天”的豪邁，《雁山遠眺》中“鄉(xiāng)情恰似西江水，日夜奔流不肯休”的纏綿，都是遠隔重洋之后，反而愈加濃烈的家國情懷。
讀《一葉詩文》，我常常想，“一葉”二字實在是妙。一葉可以知秋，可以障目，也可以載著整條江河的重量。李秋先生以“一葉”命名自己的詩文合集，或許正是取“一葉知秋”之意。從一個人的生命歷程，可以窺見一個時代的風(fēng)雨陰晴；從一滴水的折射，可以看見整條河流的方向。
他筆下的“本我”，是那個從古勞水鄉(xiāng)走出來的貧寒少年，是那個在煤油燈下抄寫《古文觀止》的師范生；“自我”，是那個在講臺上傳道授業(yè)二十載的語文教師，是那個在僑苑《鶴山鄉(xiāng)訊》編輯室里一字一句打磨《鶴山鄉(xiāng)訊》的主編；“超我”，則是那個在異域月光下依然“得聞鄉(xiāng)訊自神馳”的游子，是那個以詩為舟、穿越半個多世紀歷史煙云的詩人。這三個“我”的疊合，構(gòu)成了一部個人的精神史，也構(gòu)成了一部微觀的時代史。
掩卷之際，窗外正是嶺南的秋天。我想起李秋先生一米八的身影，想起他在編輯室里低頭改稿時那副老式圓框眼鏡滑到鼻尖的樣子，想起他在西樵山道上記下“黃大仙同志”時那抹狡黠而天真的微笑。三十年的交往，他于我，始終是亦師亦友的長者。他的詩詞觀、他的為人處事、他的好家風(fēng)，長子李英敏先生為家鄉(xiāng)鶴山捐資一百七十萬元設(shè)立教育基金、修橋筑路，都在無聲地告訴我們：詩心不在遠方，就在一葉一葉的日常里，在一人一人的擔(dān)當(dāng)里。
一葉詩文，一葉知秋。秋色無垠，詩心不老。
（作者：丘麥，中華詩詞學(xué)會會員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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